——关于史学传播的几点构想

　  近代以降，史学越来越倾向科学主义。面对日益萎缩的史学受众，如何令史学摆脱曲高和寡、禁闭于象牙塔中的尴尬处境，走向大众，成了当前史学界亟须探讨的课题之一。1999年，池子华首次发出建立一门史学分支学科——“史学传播学”的呼吁，但未引起学界的足够重视。进入新世纪以来，尽管通俗史学热使社会大众获取历史知识的渠道越来越多，但同时也应当看到，无论是史学传播的主体还是受体，都只是一种形而上的活动。

　  史学传播的必要性

　  历史学是中国自古以来最为重视的学科之一。自先秦起，史学就为历代统治者和知识分子所重视。而中国传统的叙事化史学又为史学的传播与普及提供了条件。自宋代起，史学一方面继续由精英阶层掌握话语权，专门化程度进一步加深；另一方面，又逐渐从上层走向民间，成为人民大众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内容之一。无论是小说演义等文学作品，还是戏曲传奇等艺术形式，都是历史在下层民众间传播的重要方式。及至近代，传统正统史学已成强弩之末，面对空前严重的民族危机，知识分子认识到历史对于开启民智的重要性，梁启超便认为史学乃“国民之明镜”、“爱国心之源泉”。这从社会功能的层面推进了史学面向大众的传播。然而随着中西方文化交流的深入，西方史学理论引入中国历史研究，使中国史学日趋科学化。数据和公式取代了生动的叙事，学者们在力图构建历史的精确与真实，探究历史变迁中失去了传统历史著作的可读性，史学的传播局限于史学界内部流动。史学在取得独立发展空间的同时日益精深化，或者被当成正襟危坐、枯燥无味的陈年旧事，或者被视为高深莫测、艰深晦涩的精英学术，逐渐脱离大众，成为专家的学问。

　  但是中国自古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，民众也自古就乐于接受历史知识，对历史有浓厚的兴趣。当史学界没有做好历史事实与史学观点的普及传播时，讲述历史题材的文学与影视作品便大行其道，这是民众除了历史教科书外所能有限接触到的历史载体。然而这些“戏说”和“演义”又将文艺置于历史之上，湮没了历史的真实，受众的感官消费之余，不免会觉得空虚，而对真实的历史产生兴趣。从上世纪90年代山东画报出版社的《老照片》的热销，到红透学界内外的《万历十五年》，直至近年来风靡社会的“百家讲坛”，表明只要有合适的叙事范式与传播路径，历史学就能够通过成功的媒介转换走近大众，贴近生活。

　  因此，史学在面向精英和大众层面冰火两重天的境遇前，引入传播学的方法和理念“为我所用”，探讨史学功能与大众需求关系，从而作出积极回应，在精英和大众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无疑是必要的。

　  史学传播的内涵

　  史学传播是指人类利用各种介质，来传播史学研究成果。传播的内容包括介绍历史、解读历史和史学传播方法，实用性是其主要特征。简而言之，史学传播便是要解决如何在纷繁庞杂的史学研究成果中，找出合适的内容，以合适的方式，传播给受众。

　  史学传播主要包括史学传播的主体、受体、传播媒介和模式，乃至传播政策等一系列因素。由其内涵看，史学传播应当分为广义的史学传播和狭义的史学传播。狭义的史学传播可视作传播学理论在历史学方面的一个演化分支；它研究了历史信息的传播主体与受体、传播内容和传播过程，这些是史学传播的事实基础。而除此之外，史学传播还包括史学传播对社会演化的作用，即分析“史学传播”本身的演化历史：包括知识的传播内容、方式的变迁；史学的传播和民间对历史信息的需求变迁，及其相互关系与互动；以及研究史学传播过程对社会生活、政治演化的影响，从而对于当下的史学传播行为提出指导意见。这便是广义的史学传播。

　  史学传播的价值取向是明确的，即探究出合适的历史叙事范式，扩大史学的受众，以推动史学在社会经济生活中生存发展。要达此目标，有两点应加以强调。

　  首先，史学传播的主体应当是对历史的叙事表达而非解释表达。从史学的民间传播活动看，正是将历史叙事化使史学在民间广受欢迎。自唐代起，便有了最早的讲史文本敦煌变文，即把经书、史书和佛经改编为故事，在民间传讲，从而普及历史知识。及至宋代，讲史活动大为盛行。这种以叙事为模式的史学普及方式，一直延续下来。

　  因此，若要史学回复往昔兴盛之态，则应当借鉴传统史学的成功经验。这包括：第一，文本的生动性和准确性并行。《左传》笔法纵横恣肆，《史记》对人物，场景出色刻画，《后汉书》的骄俪史评奇情壮采，自古以来，中国优秀的史学文本同时也都是流芳千古的文学佳作，这也提升了史学作品的价值，促进了其传播流传。而近年来受到学界和民众双重推崇的作品，也都是学识和文采并重。若一味追求精彩夺目，而忽视了历史的准确和真实，则是将史学改面为文艺作品，大违叙史本意。因此，只有以历史叙事为基点，而佐以文采，方才能造就血肉丰满妙趣横生的史学作品。第二，不仅要注重史学文本的叙事性，还需要史家的主体性和忧患意识。“通古今之变，成一家之言”，这是中国传统史家秉持的信条。即史家的责任不仅在于对历史的记述，更重要的是要形成自己的历史价值观。史家的最高目标，就是要秉笔直书，将史德及个性化的史识融入到历史叙事中。史学传播，不仅是传播历史知识，更是传播史学成果，传播史家的史学思想和观念。

　  其次，史学传播应当顺应社会发展，努力探求载体的多元化。传统的史学传播媒介，主要是纸质平面媒体。而现代社会发展日新月异，传播媒体也日益多元化，继传统的纸质媒体、电视和广播后，因特网已经作为第四媒体引领社会进入“后大众传播时代”。为了顺应在现代社会中生存发展，史学成果在传播介质上也应当推陈出新，探求在各个传播媒体中进行史学成果推广。如“百家讲坛”以电视为载体，用电视课堂的方式进行了直观的史学传播。“通过视觉影像和影片话语传达历史以及我们对历史的见解”的影视史学，更生动形象，也更具感染力与震撼力。总之，只要有利于“推销自我”，史学传播都可以开辟“绿色通道”。

　　史学传播的意义

　  史学传播的意义是多元的，其中有两点值得注意：

　  一方面，史学传播有助于扩大史学的影响范围，推动史学传播事业的健康发展。史学传播，不言而喻，将有利于系统地探究如何科学地推广史学成果，做到既能普及史学于大众，使史学的学术成果在社会和民间得到回应与共享，又能保持史学严肃的本质，不因为其普及性而受戏说、歪曲，同时史学传播强调的史学叙事本位要求史学研究的多元化发展。毫无疑问，史学传播将推动史学本身的发展。

　  另一方面，史学传播事业的健康发展，有利于满足大众对史学的需求，取得宏观的社会效果。依照传播学理论，随着大众传媒向社会传播的信息日益增多，不同社会、经济以及自身的差异使人们对信息的获取不尽相同，这就形成了“知识沟”。而知识沟的缩小取决于个人需要和传播方式。以史学而言，如上所述，由于悠久的文明和重视史学的传统，中国民众自古就对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。而史学传播方式的弹性很大，无论是传统纸质媒体还是新兴电子媒体，都适合史学成果的传播推广。不难想见，强化史学传播理念，无疑将有利于社会缩小知识沟，更好地发挥史学的社会功能，从而推动社会的和谐进步。

　  需要指出的是，史学与大众之间的传播机制亦即史学传播的主要内涵。此外还有学界内部的传播，不同学科间的学术成果传播和交叉应用，以及中外史学界的交流和传播等，都可归为史学传播的外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