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知道鲁迅先生是怎样抽烟的吗?——纪念郁风老师
认识郁风老师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的事了。那时我醉心研读郁达夫,郁风老师是郁达夫的侄女,自然非拜访请益不可。
郁风老师是谦虚的。1984年秋她的第一部散文集《我的故乡》问世,郁风老师就马上题赠给我,除了写上我绝不敢当的“陈子善同志存正”,还特别写下一段话:“1948年8月因远在新疆,未及看清样,误植之处不少,印刷纸张低劣失真,只能遗憾!”在送我的这册《我的故乡》上,她仔细地用红笔一一校正错字和漏排,增写插图说明,补注各文出处,如此一丝不苟,我现在重新翻读。遥想当年情景,仍然深受感动。
郁风老师又是善解人意的。苗子先生是大书法家,我很想得到他的墨宝,却又踌躇着不好意思贸然开口。她老人家猜出了我的心思。有次我拜访她时,正巧苗子先生在铺纸濡墨,准备挥毫,她见我欲言又止,就悄悄问我:你是不是想要苗子的字?我来跟他说,你想要他写什么内容?这真让我喜出望外,厚颜要身为郁达夫女婿的苗子先生书写一首达夫的诗。不久苗子先生一幅俊美飘逸的达夫七绝《自万松岭至凤山门怀古有作》就翩然飞到我的案头,至今仍然悬挂在我书房,视为拱璧。
最后一次见到郁风老师是在2005年10月浙江嘉兴第八届巴金国际学术研讨会上。研讨会召开前一周,巴老溘然长逝,但研讨会仍如期举行。我是第一次听到她在大庭广众发言,条理之清晰、感情之深沉,绝非应景的陈词滥调可比。尤其是她强调巴老虽未留下遗嘱,呼吁建立“文革博物馆”就是巴老最大的遗嘱,不能不使我肃然起敬。
我与这两位可爱可亲的老人已暌隔多年,因此接连两天早餐时我都与他们在一起。他们像两个老顽童,机智幽默,谈笑风生,文坛艺苑的秘闻轶事信手拈来。郁风老师有点责怪我:我们很久不见了,你怎么不来北京?苗子先生特意写下电话号码,嘱我到北京一定去他们家里聊天。
研讨会闭幕晚宴上,我又与郁风老师和苗子先生同桌。酒过三巡,我点燃了一支通常是女士抽的“摩尔”。邻座大惊小怪起来,又因为全桌仅郁风老师一位女性,竟怂恿我向她敬烟。这“吸烟是有害健康”的,弄得我有点尴尬。郁风老师笑着说,我已多年不抽烟了,但你敬我,可以破一次例。当她把烟递向嘴边时,又突然停住,向我发问:你知道鲁迅先生是怎样抽烟的吗?我一下子被问住了,不知如何回答。郁风老师就把烟拿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向全桌人示范,大家这才恍然大悟。原来鲁迅抽烟不是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他的姿势与众不同,只有烟瘾很重很重的人才会这样抽烟。于是郁风老师娓娓而谈,回忆起1934、1935年间,郁达夫来上海时经常带她去内山书店,经常在内山书店见到鲁迅;还回忆了鲁迅应郁达夫之请,多次赠送他自印的版画集给正在学习美术的郁风,包括1936年出版的8开珂罗版宣纸精印的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,郁风老师还清楚地记得版权页上有鲁迅亲自用毛笔所书编号“37”。我边听边想,这是多么重要而有趣的文坛掌故啊,一支小小的摩尔烟,竟让郁风老师打开了记忆的闸门,太值得了。
(摘自《这些人,这些书:在文学史视野下》,湖北人民出版社2008年5月版,定价:32.00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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